藝術總是在生命最深的地方滋長、蔓延，這是楊元寧的藝術給我們的本質衝擊。那些長久沉積在藝術家靈魂中的經驗，透過創作找到自我顯現的方式。它們可能藏在一段關係、一種恐懼、一次失去裡，也可能從主人翁原本最不願意回頭觀看的生命經驗中慢慢綻開。那些傷害自己的東西 ― 如楊元寧所稱的黑暗 ― 後來竟然也成為理解自己的入口。藝術之所以與生命如此接近，正在於她把生命經驗轉譯成圖像，替那些仍然留在記憶裡、難以用語言述說的感受，重新找到一種充滿溫度的存在方式。她的作品色彩流動、潑灑、碰撞，顏料有時像火、有時似霧而深邃，在畫布上形成幾乎不願停歇的生命感。厚重與輕盈彼此交錯，激烈與安靜如旋律般依存，使她的畫面始終維持一種微妙的不安定。那些飽滿的色彩並不只是熱烈地向外擴張，而更像是朝自身靠近。這種向內移動的過程，構成她作品真正特殊的地方。 

楊元寧｜破恐而定 Fear Not｜137 × 183 cm

楊元寧曾談到，繪畫對她而言接近一種冥想。面對空白的畫布，她不預想作品的結果，讓理性的判斷暫時退後，重新相信身體與直覺。易言之，她心中真實的世界顯現在繪畫的純粹過程中。我更願意把這樣的狀態理解為一處「靈魂的共鳴之所」：越靠近那裡，語言往往越顯遲緩，而繪畫早已抵達。當形式慢慢退去，顏料本身開始取得發言的位置，顏色的重量、筆觸的速度與停頓，種種形成一套關於自由的感知語法。藝術在此並非逃離束縛，而是在現實語言無法繼續之後，仍替自我保留一條向更深處前進的道路。她的繪畫也由此帶出靈性的意味 ― 靈性並非指向神祕或超驗，而是人在暫時鬆開身份、角色與社會語言之後，重新與自身存在相遇的時刻。抽象繪畫於是成為靈魂尋找出口的方式，這也使楊元寧的藝術具有非常個人的來源。風格並不是外加的形式，而是生命經驗長年作用之後留下的痕跡。到了畫布前，她開始接受作品不必遵循預期，容許某些無法事先安排的東西自行發生。2021年的《回到家》個展，已清楚地顯示這條道路。所謂「回家」，不是返回某個實際的地方，而是重新接近那個在漫長生活中逐漸變得陌生的自己。當時作品裡的花、明亮色彩、大量對比，以及充滿動勢的筆觸，都帶著重新綻放的力量。畫面裡有很明顯的向光性，彷彿經過長時間的內在對話後，生命終於重新有了呼吸的空間。到了《擁抱黑暗，喚醒光芒》，作品中的意象變得更為幽深。我甚至覺得，「黑暗」已成為理解她近年創作最重要的入口。那些深邃而難以測量的畫面空間，屢屢傳來某種難以言詮的聲響，低迴而迷人。 

2021 楊元寧《回到家》個展現場

黑暗很容易被理解為光的反面，但若詮釋只停留於此，作品便落入過於熟悉的生命寓言：人經歷挫折、承受痛苦，最後走向光明。楊元寧真正引人注目的地方，是她沒有急於離開黑暗，而是開始凝視它。凝視黑暗，往往比走向光更困難。她畫面中的深邃因而不只是一種色調，更像一處必須共處、回望的空間。細讀她的作品，其中的光也從不純然指向明亮。亮色與深色彼此滲入，一道明亮的筆觸旁仍留著晦暗的痕跡；奔放之中有奇異的安靜，飽滿的色彩裡隱約藏著哀傷，看似自由的筆觸之下，也保存著壓抑曾經存在的印記。這些矛盾沒有被化解，反而構成她作品最動人的美學經驗。美從來不只是和諧，真正深刻的觀看，往往發生在那些彼此牴觸的感受並存之際。藝術家一次又一次透過有限的物質媒介，在這些限制裡尋找自我存在的意義，並將如是的觸動帶給觀者。數年的創作耕耘，《回到家》展中的真我又往更深的地方移動了一點。人並不是找到自己之後，就從此安住於光裡；所謂自我，從來不是一個完整、純粹、等待返回的原點，而是在一次次失去、辨認與重新接納之中形成。傷痕不會因為覺醒而消失，恐懼也未必真正退場；真正的「回到自己」，也許正發生在我們終於承認，那些陰影、裂痕與尚未化解的部分，本來就參與了自我的構成。如是，《擁抱黑暗，喚醒光芒》觸及了比超越自我更艱難的事物：不是將黑暗轉化成光，而是讓黑暗失去必須被驅逐的理由。「回家」不再只是返回一個曾經的自己，而是學會與生命裡所有未竟、未明與未被治癒的部分共同存在，包括諦觀它們的變化。楊元寧的繪畫由此取得難以替代的質地：抽象不再只是形式，而足以承接那些語言難以容納的生命感受。 

楊元寧｜始元 The Beginning｜76 × 114 cm

在近作〈Ablaze〉、〈Quiet Awakening〉與〈Fear Not〉中，這種對黑暗與光的重新體悟尤其清楚。〈Ablaze〉帶著較強烈的燃燒感與動勢，像是壓抑已久的情緒終於取得出口；〈Quiet Awakening〉則把變化收進更安靜的節奏裡，讓覺察在幾乎無聲的狀態中慢慢發生。〈Fear Not〉中那片迷人的藍尤其令人停留，在明暗交會之間展開幽深而寧靜的層次。畏懼與憂傷並未消失，只是被安放進更遼闊的心境中。三件作品自然不足以概括楊元寧全部的創作，卻清楚說明她近年的抽象語彙，已能更細緻地觸及恐懼、陰影與內在轉化。色彩在這裡獲得了精神性的重量，深沉的肌理與難以觸摸的心理經驗，在畫布上相互靠近。深色不必等同悲傷，亮色也無須固定指向希望。當顏料逐漸脫離物象，色彩原有的指涉隨之鬆開，一個更自由、更幽微的感知境地於焉展開。 

2026 楊元寧《擁抱黑暗 喚醒光芒》展覽現場

「破繭而出」曾是楊元寧系列作品的名稱，她也曾以成蝶比喻生命的轉化。比起展翅後的輕盈，我更認為她藝術的力量，來自深刻表達蛹中那段靈魂重新孕育自身的時光。化蝶真正動人的，即是必須先讓原有形態瓦解。熟悉的身體消失，舊有的生命形態被轉化，另一種生命才得以出現。蛻變因而不是離開曾經的自己，而是在經歷恐懼與不安之後，逐漸長成一個更能承受自身複雜性的自由主體。她近年的繪畫正有著這樣的意味：黑暗沒有退場，光也不是最後的答案，兩者在色彩、肌理與節奏之間彼此牽引，最終成為生命重新形塑自身的場域。 

楊元寧｜火花生發 Sparks Ignite｜122 × 183 cm

生命深處，總有一處寂靜而湧動的所在，讓人直面自身的存在。楊元寧此次的展覽，正不斷向這個所在靠近。畫面由多層次的底色有機展開，色彩彼此覆蓋、滲透，又在局部透出細微乃至張揚的明暗變化，使光與暗不再各自指向希望或傷痛。這些作品延續她清澈且抒情的感受性，並藉由多層次的底色與更細密的色彩關係，使畫面獲得更向內延展的精神厚度。創作對應著生命經驗的沉積，當具體形象逐漸退去，藝術反而使那些難以命名的真實感受獲得了存在的位置及價值。她在直覺與深切觀照的交會中，形成兼具感性、張力與精神性的抽象語言。楊元寧的創作由此展現出成熟而鮮明的力量，使她逐漸在當代抽象繪畫中擁有自己的位置。

參展藝術家

楊元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