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體的追尋與療癒—楊元寧個展《擁抱黑暗，喚醒光芒》

文/陳貺怡

(巴黎第十大學當代藝術史博士/國立臺灣美術館館長)

 

當我們開始願意擁抱內在的黑暗，覺察便悄然浮現。當我們鼓起勇氣直面眼前的一切，不再選擇轉身逃避，光便開始進入。                                   ——楊元寧

楊元寧（Lena Young）將於台北印象畫廊推出全新個展《擁抱黑暗，喚醒光芒》，是她繼2021年台灣首展《回到家》（Coming Home）後，睽違五年的回歸之作。楊元寧的創作總給人一種跳脫框架，極端自由、不受拘束的熱烈感受，並且似乎總是預備給觀眾帶來啟發。依我之見，她的作品最特別之處，在於畫面中那些筆觸、動勢、肌理與強烈的色彩，已然超越了單純的視覺經驗再現（representation），轉而呈現出拉岡（Jacques Lacan）學說裡的「主體追尋」，以及藝術治療中的「創傷轉化」。在生命歷程中漫長而深刻的自覺與體悟之後，她透過可見的明亮畫作，正視不可見的內在黑暗，讓生命彷彿破繭而出的彩蝶，引領觀者穿越自我，直抵死而復生的靈魂昇華。

在楊元寧的生命歷程中，她長年被視為高階的社會菁英，她以優異成績畢業於哈佛大學文學系，透過資質與努力成為拉岡象徵界「成功」的完美典範。也許有人會問，這樣一片光明的際遇還有什麼黑暗可言？是否為賦新辭強說愁？殊不知這種高度秩序化、被世俗所凝視的完美外表，恰恰是一種主體的深度「異化」（Alienation）。拉岡認為主體的追尋是一場注定無法圓滿、圍繞著「匱乏」（Lack）與「欲望」（Desire）展開的永恆歷程。人類自主體誕生那一刻起，即透過語言與符號試圖填補這個匱乏，而所謂的主體追尋即是這樣的一個歷程。主體透過外在的影像（鏡像）來建立一個虛幻的「自我」（Ego），然而自我總是想跟外在於我的影像同化，將自己等同於一個非自我之物，所以自我形象其實是他者凝視或期待下的產物。如此一來，自我的核心從一開始就是空洞且異化的；而主體為了成為一個社會化的人，必須將自己交付給大他者，這個過程讓主體永遠與自己「本真的存在」產生了分裂，甚至在過程中造成精神創傷。因此這種主體追尋與異化的歷程乃人類所共有，與出身與階級無涉，甚至在現代社會中，社會地位越高/社會化的程度越高者，在精神上越是傾向於深度異化。

楊元寧在掙脫虛幻自我形象的過程中，強迫自己直視內在生命的黑暗及產生自現代性象徵秩序的創傷性虛空。她透過藝術創作進行主體重構，勇敢撕去大他者強加的標籤，這不僅是個人的解脫，更是對盲目追求物質成就與集體內耗之現代社會的一記暮鼓晨鐘。這種作法並非史無前例，美國抽象表現主義（Abstract Expressionism）的藝術家向來主張在創作中直通潛意識的廣袤秘境，使畫布成為「競技場，一個行動的場域」而不再是「一個生產、再構思、分析或將實物或想像之物具體化的空間」；而在畫布上發生的是一個「事件」，而不是一個圖像。誠如Harold Rosenberg精準的看出波洛克(Jackson Pollock)這樣的藝術家如何在存在主義的影響之下，將繪畫的意義視為自我的追尋，因此創造出前所未有的「行動繪畫」（Action Painting）：繪畫的意義不再於形式與技法，而在於藝術家創作時的角色，藝術家將「情感與智慧的精力揮霍在畫布上」；繪畫是畫家存在的象徵，充滿了自傳性、感性，不應只有品質上的衡量，更不應只有傳統美學之考量，例如形式、色彩、構圖、素描等等，更重要的是可能性與啟發性！這樣的繪畫，取消了生命與藝術之間的界線。

同樣的，楊元寧的創作亦非來自理性的精密構圖，而是帶著高度直覺與自發性，將生命與藝術混融再一起，使我們幾乎可以在她畫布上看到一種「療癒係數」（Therapeutic Coefficient）——意即繪畫媒材的物理屬性（肌理、色彩、筆觸）與創傷修復、情感釋放、精神動態之間，存在著高度的對應關係。楊元寧透過無目的、非理性的自由揮灑，逐漸降低了自我（Ego）的控制，讓積壓的集體潛意識自由流動。此外，她在創作中除了充分表現充滿動態與速度的筆觸與豐富的空間層次之外，也大量的利用色彩的波長與飽和度，來引發觀眾的心理共振：從吸光性極強的黑藍、深紫等深不可測的潛意識黑洞與內在陰影；到大面積具有高情感能量的赭紅、溫暖黃色，甚至是幾近神聖的金色之爆發；或是祥和的天光與流暢的色塊，夾著著間或出現的具象符號，如蓮花或彩蝶，不論上述何者無不成功的引導觀眾進行某種「情感轉化」。而寒暖色彩的交融與噴發，體現了藝術家從「恐懼臣服」到「生命覺醒」的精神位移，正如畫作的標題所暗示：〈暗中崛起〉、〈焰起化生〉、〈勇解其縛〉等等。

如果2021年的《回到家》，是在全球疫情大流行引發集體生存焦慮的背景下展開的，那麼在歷經五年的生命沉澱後，2026年的新展則展現了更為深邃的主體追尋與生命療癒，並且宣告了黑暗與光並非二元對立的客體，而是主體存在的一體兩面。藝術家透過繪畫昭告天下：真正的強韌，絕非假裝黑暗不存在，而是主動且勇敢地走向陰影，將黑暗視為喚醒內在神聖光芒的催化劑。特別是身為必須面對更多挑戰與掙扎的女性藝術家，楊元寧再度透過具備高度「療癒係數」，介於具象與抽象之間的視覺語彙，將個體生命中最幽微的創痛，昇華為具有創造性與啟發性的作品。這場展覽不僅是一次美學風格的展現，更成為帶領觀眾進行集體心靈重構的避難所。在其中，我們得以卸下大他者強加的完美假面，在凝視畫布的瞬間，也直視自己的黑暗，並在筆觸與色彩的交織激盪中一起找到光。

參展藝術家

楊元寧